狮子座黄金圣斗士艾奥里亚的专属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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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痕

作者:aiocn日期:2014-09-08分类:相关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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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朝圣者

来自:神话时代

城户纱织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痛得厉害,嗓子烧得像要裂开一样。如果谁吞下半打短刀,全卡在喉咙里,大概就会有这种感觉。
这是哪里?出了什么事?
她的眼睛略微能够睁开一点,可头脑依然浑浑噩噩,仿佛有一层半透明的黑色织物阻挡着她的视线,而同样的物质也裹在精神深处,它们阻绝了一部分思维,又将另一些切得支离破碎。现在,城户纱织脑子里唯一剩下来的完整的意识便是干渴,难以形容的焦灼感,她想要水,想得几乎发疯。
少女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但几乎没有用,三两滴唾液根本无法缓解这种灼烧似的干渴。
纱织张开嘴,声音仿佛粗砺的砂岩互相摩擦一般暗哑。
“水……”
她呻吟着,音量只比“听不见”大上一点。
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的脸,纱织的头被抬了起来,水落到她嘴唇上,一滴、两滴……水线渐急,清甜的净水犹如一股救命泉,不断流进她的双唇中间。纱织闭上眼睛,急急忙忙地贪婪吸吮,她伸出双手,捧住水源,用力把它拉过来,或者说,把自己向它拉近,享受这雪中送炭的惠赐。纱织的手指触碰到光滑的玻璃,又冷又硬,还有一种比玻璃更冷更硬的东西,而紧贴着它的另一种物质摸上去却温暖又粗糙。
它们有一股金属特有的腥气。
金属……
她心里一凛,猛然瞪大眼睛。
在她面前,一名年轻男子半俯下身托起她的上身,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他的具体年龄,可能十几岁,也可能二十几岁。这人有一头蜷曲的短发和轮廓分明,宛如雕塑的脸孔。他的眼睛隐在暗处,刻意调暗的落地灯将橘黄色的微光从左侧投在他腮上,纱织辨别出他的头发是光亮的金棕色,肌肤仿佛撒过金粉,呈现久经日晒的褐色。他的装束很奇特,披风包裹下的服饰似乎是某种式样古老的铠甲,散发出凛凛的王霸之气,肩颈处照到光的表面金光闪闪。
那个人影非常熟悉。
但是……但是……这……这不可能!
纱织惊愕得忘记了动作,然而水还在继续流入她的咽喉。水流进气管,令她暴发出一阵突如其来的可怕呛咳。 
她呛到了。
雅典娜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沁出泪水,睡裙胸口溅满了水,被单也弄湿了一大块。
艾欧里亚手忙脚乱,放开少女的头,放下杯子,从床头柜上拿过毛巾,拍打她的后背,擦净她下巴上淌下来的水。虽然他最终完成了这些动作,但谁也说不清他是同时做所有的事,还是一样一样按顺序来的。
他慌慌张张,动作小心到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此刻,无畏的黄金狮子内心生出的情感确凿无疑可以称为“诚惶诚恐”。
隔着毛巾,艾欧里亚放在女神的脖颈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雅典娜的颈部异常白皙、优美,同时也异常纤细,只要他的手指略微收紧,就能毫不费力地折断她的头颅。
强悍与柔弱,看似矛盾的两种属性同时体现在雅典娜的身上。
虽然这位女神拥有伟大的灵魂、坚贞的信念和高尚的操守,然而在某些时刻与某些方面,雅典娜也会流露出的与其身份完全不相匹配的脆弱。如果条件极端,若想对她不利,则非常轻而易举,即使只是一个实力平平的小卒,也只需使用单纯的暴力手段便能够轻易达到目的。
因此,有许多狂妄之徒仅凭这些特点便将她视为软弱可欺之人。倘若单从近身格斗方面入眼,身为年幼女性,且无战斗经验的雅典娜,在未发动小宇宙之前的确非常危险。针对这种情况,在雅典娜的能力不足自保之时,护卫其人身安全,便成了圣斗士的基本职责之一。
目前,肩负该职责的是随同女神出访希腊船王索罗的狮子座黄金圣斗士艾欧里亚。但四个多小时之前,曾经有个身份不明的人从他眼皮底下劫持了女神。
从穿着上,艾欧里亚可以判断劫匪是某位神道的部属,而且只是普通兵士。此人能够潜入防范严密的索罗宅邸,甚至一时瞒过敏锐警觉的黄金圣斗士,足以说明其实力并非流于泛泛。但与艾欧里亚对峙时的言行,却又显得他只是个一般自恃武力的狂徒,丝毫不知何谓周密计划,没有逻辑性和判断力,最终落得卖弄邀功不成,反遭艾欧里亚一击毙命的下场。

只此一人不足为惧,但隐藏在他背后的强大势力却不能不令人警醒。显然,他们知道城户纱织掩盖在“城户财团董事长”背后的隐秘身份,从最开始就是以“雅典娜”作为狙击目标
夺回女神后,艾欧里亚第一时间通过小宇宙的“遥感”向留守圣域的诸位同僚和远在中国庐山的前辈童虎发出讯息。要求全员进入备战状态,注意一切可能的异动并随时准备支援。其后的四个小时里,他寸步不离地守护在雅典娜身边,直至她从昏迷中醒来。 

纱织的咳嗽声吵醒了睡在客房沙发上的辰巳,城户家的管家还穿着睡衣就连滚带爬的冲进来,一把拨开艾欧里亚。扳住女主人的肩膀就开始左看右看,确认纱织安然无恙后,肌肉发达的中年男子看上去都快哭出来了。嘴里一直翻来覆去地絮叨着“吓死人了”,“没事就好”之类的话。担忧才刚退下舞台,怒火就登场了,辰巳大声叫嚷起来,除了城户纱织和辰巳、艾欧里亚两名随员,府邸中所有的人都成了他的怀疑对象。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绑架小姐?”辰巳一旦生气,本来就难看的脸变得更丑了。他左手握拳,猛击右掌,报出他认为“嫌疑最大”的人的名字。“准是朱利安•索罗那小子,他看着就没安好心!”
艾欧里亚不置可否地看着吵嚷不休的中年管家,他并不是一个非常耐心的人,厌烦的情绪开始在他心底蠕动。对方是神道,而索罗虽身为叱咤商海的希腊船王,毕竟不过是个普通人,因此他一开始就否定了这种假想。
城户纱织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艾欧里亚,露出有些虚弱的无奈笑容。对于从上一代起就管理着城户家内务的老管家,她向来倚重,对方虽然脾气暴躁又疑心病重,但对主家确实忠心耿耿,各种匪夷所思的想法多半是因为过分担心年轻主人的安全。她先喝住辰巳,随后又温言安抚,软硬兼施,好不容易将一步三回头的管家劝去睡觉。这时候壁炉台上座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一刻。 

纱织转向艾欧里亚,直视他深沉如酒的蓝色眼眸,而后深深垂下头颅。柔顺的金褐色长发像瀑布一样朝两侧滑开,暴露出象牙制品似的纤细颈子。
“非常感谢您的及时到来。”她用澄澈柔和的声音向他致谢。雅典娜是一名端庄有礼的少女,倘若她不是坐在床上,现在一定会以鞠躬表达谢意。
“不必客气,这是我的职责。”艾欧里亚很有些别扭地回答。女神得体的言谈无端地令他感到无所适从,乃至生出恍若笼中之兽般的莫名焦躁。
尴尬的气氛沉淀在空气中,令人感到呼吸都不得自在。
当雅典娜被劫持,昏迷不醒的时候,艾欧里亚胸中充满了狂暴的愤怒和毫不虚假的担忧。而在她睁开眼睛,恢复意识之后,这部分汹涌的情感便仿佛被合上闸门的水坝阻绝一般,逼退到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在黑暗中凶狠地翻搅涌动。
拜这十三年的时间所赐,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压抑它们。
艾欧里亚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面目站在自己追随的女神跟前。
穆与童虎从一开始就站在女神一边,以前辈和援助者的身份守护她;阿鲁迪巴朗随和;沙加超脱;米罗拥有极高的适性,如有必要,他完全可以换上满不在乎、我行我素的厚脸皮;青铜圣斗士更无须赘言,他们之间是能相互交托性命的战友。
惟有艾欧里亚不具备上述条件中的任一项,惟有他不能抛却旧事故人,摆出一副“这没什么”的面孔站在她身边。也许终有一天他能够做到,但不会是现在——他依然记得那些失去了的事物的现在。
十三载光阴,数不清的人命,白骨堆积成山。
一个死人,一个被长久玷污埋没的名字。
他的哥哥。
艾俄洛斯…… 

“请您也去休息吧。”
艾欧里亚拉过一张椅子,在女神床前端坐下来,双手交抱在胸前。
“我这样睡就可以,”他说,“我习惯了。而且您需要有人保护您的安全,雅典娜。”有意无意地,他强调了最后一个称谓。
纱织有点茫然无措地看着他,艾欧里亚担心她会坚持让他离开,比起咆哮怒吼或是舌战雄辩,黄金狮子更擅长保持沉默。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因此艾欧里亚闭上眼睛,摆出一幅“我不想再说了”的防御架势。所幸雅典娜很快做出了决定,他听见她躺下来时,布帛摩擦产生的细微声响。
艾欧里亚松了一口气。
“有劳您了。”纱织轻声说。

艾欧里亚没有完全关掉床头灯,只又把它调暗了拉远一些,以免光线直射纱织的眼睛。
座钟嘀嗒嘀嗒走着,纱织躺在黑暗中,耳朵能够捕捉到自己和房间里另一个人轻微的呼吸。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六十……三百……一千……两千……虽然她自以为可以入睡,然而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尽管纱织的呼吸、心跳像睡着的人一样渐趋平缓,可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每次她将眼睛打开一道缝隙,总能看到坐在床前的青年笔直的侧影。地灯的微光照着他,在身后的窗幔上投映出拉长扭曲的人影。
她不由自主地一遍一遍默念,好像唯恐一停下来就会忘记。
他是艾欧里亚,不是艾俄洛斯。
那个幽灵已经不会回来了。至少,他不会像十岁之前那样,以她看得见的姿态回来。
褐色皮肤金棕头发的少年“艾尔”,直至现在也依然是她最重视的挚友。
他曾会在她呼唤他的时候来到她身边;教授她历史,天文,希腊语和英语;他曾会在她提出孩子气,摆明了胡搅蛮缠的问题时,认真地当她是个大人一样回答;当她用“不帮你翻书”威胁他或者“帮你翻书”贿赂他的时候,他有时也会无奈地充当过她的同谋;如果她做错事情拒绝认错,他会严厉地斥责她,一旦她受了委屈,他又会温柔地安慰,鼓励她。
可是偶尔,当他看着她的时候,她又觉得距离他非常遥远,映入他有如黎明的天空的瞳孔当中的,是超越了“纱织”这一形体桎梏的某种东西,悠久、复杂、深邃,崇高得几乎令人心碎。
尽管那透明般的表情出现在艾俄洛斯脸上的时候极其罕有,但只要看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它带给幼小的纱织一种前所未有,无法诉说的感觉。那感觉让她打从心底里涌起空洞寒冷的波澜。
小女孩本能地察觉到在自己和她的大人朋友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在懂得“死亡”的意义之前,她从来不明白那是什么。
无论如何,现在一切都已一去不复返了。
不会有人再告诉她,希望她能够成为杰出、肩负起重大责任的坚强女性。
不会有人再告诉她,当她长成大人的时候,会去许多地方,知道许多事情。
暗夜深处,她的床头也不会再次吹起微风,不会有沉厚平和的声音对她说:“别害怕,黑暗中没有可怕的东西,那是我所在的来处,我看得见它里面的一切。”

艾俄洛斯,艾俄洛斯啊,我那温柔、认真,善良又诚实的友人和兄弟啊。
你到哪里去了呢?


纱织张开眼睛,看着浅寐的艾欧里亚。灯光勾勒出他阖着双眼的半侧轮廓,随着呼吸,包裹在黄金甲胄下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
少女无意打扰她的卫士。纱织眨眨眼睛,让视野变得更清晰。
“艾里”,艾俄洛斯唯一的亲人,他致死仍牵挂在心的弟弟。
艾欧里亚长得酷似其兄,面孔端正,英气逼人,然而却不太容易分辨出他的具体年龄来。艾俄洛斯和艾欧里亚是年龄相差很大的兄弟,当年仅十四的哥哥去世时,弟弟还只是七岁的小毛头。而现在,时隔十三年,无论身高还是体魄,弟弟都已经追上了哥哥。如果忽略头发和眼睛颜色的细微差别,乍一看兄弟二人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刚刚在昏暗的房间里,纱织会把艾欧里亚错看成他死去的哥哥,以至惊愕到几乎忘了呼吸。 

她的心脏在狂喜中跳跃鼓动。
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但也无时无刻不在希求出现奇迹。
城户纱织渴望能够与艾俄洛斯重逢。
城户纱织是被人所养育,被人所爱的人之子。
而艾俄洛斯曾是在黑暗中注视、守护她,宛如兄长般的友人。
是艾俄洛斯所在的地方,即使最狰狞恣肆的黑暗也会失却让人恐惧的獠牙。如果没有他的温柔和包容,想要驯服那匹在诞自每个人内心深处,在幽冥之底徘徊的名为“恐惧”的魔兽,只靠纱织一个人,不晓得究竟需要花费多漫长的时间?
当人们知道,在黑暗的某一处有人为他点燃一盏灯火,某一处有一双善意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的时候,黑暗就不再那么令人感到恐惧了。靠着对光明的憧憬,靠着思想中无比辉耀的光明,人们学会了如何期待,如何感恩,如何勇敢地抱持希望而行。 

可是她已经再也看不到艾俄洛斯,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何处的黑暗是他的栖身之所?何处的夜幕中他点燃了手中的明灯?
艾欧里亚很像艾俄洛斯,然而他们并非一人。纱织初见他是在财团疗养院附近的一处树林里。时值午夜,艾欧里亚的金甲在月光下闪现一片冰冷的银白,她远远望着他漆黑如夜的双眸,不禁暗自揣测:
要是没有爷爷,没有艾尔,没有关爱守护她的人,她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艾欧里亚?
他非常痛苦。在黄金狮子光鲜灿烂的表象底下,那个遭到整个世界背叛的七岁男孩始终忍受着窒息般的痛苦,发出无人听到的厉声悲鸣。深长惨烈的创口贯穿灵魂,让他痛得摇摇欲坠。
渴望,景仰,憧憬,爱恋,憎恶,疑惧,耻辱,愤恨……数不尽的汹涌情感交织成巨大的旋涡,咬噬他的灵肉,无止无休。
纱织必须鼓起全部勇气,才能直视他的双眼。她的嘴唇不自觉地颤抖,虽然满腔怒火的艾欧里亚不曾察觉,但那个时候,纱织的确是用尽了力气才不致流下泪水。
“我的哥哥艾俄洛斯是背叛圣域的叛徒。”青年如是说。
体态娇小的少女全身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威严和巨大的小宇宙。
“我是十三年前被你哥哥艾俄洛斯所救的人。他不是叛徒,而是坚持正义的真正的圣斗士。”
她说什么?
背叛、忠诚、谎言、真像,射手座的艾俄洛斯。
哥哥。
黄金圣斗士嘴唇上浮起一丝讥讽的轻笑。
狮子掀起嘴唇,露出森白锋利的獠牙。
“你能证明吗?”艾欧里亚问。 

刹那之间,纱织只觉得血全部涌上头顶。
艾欧里亚噙在嘴角的冷笑仿佛隔着一块血红的透镜所看到,在她的视网膜上无限放大。
她不致愚蠢到听不出艾欧里亚话里刁难的意味。
黄金圣斗士要她封住闪电战斗拳以示自己是真正的女神。她洞察到他真正的意图是逼退自己,理智告诉她要认真考虑,毕竟她的力量并不完全,而对方是战斗经验丰富的最强的战士。
然而嘴巴却先于理智,自作主张地动了。
纱织听到自己说:“好!出拳吧!” 

艾欧里亚背心沁出一层冷汗。
他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和普通女孩别无二致,又矮小,又纤瘦,细细的手脚不盈一握。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明亮,庄严,宛若久雨初霁的天空一般清澈纯净。现在,她湛蓝的瞳孔里,狂暴的怒气正在升腾翻涌。被这样注视着,勇猛的黄金狮子竟在一个柔弱的小女孩跟前畏缩了。
“你要明白,”艾欧里亚不死心地试图恐吓她丢掉疯狂的念头,他不是真的有心杀死小女孩,他的拳头不应该用来做这种事,“接了我的拳非死即伤。”
城户纱织一言不发,只是仰起头,笔直地看着艾欧里亚。四目相对,她的目光那样锐利灼烈,好像连黄金圣衣都能击穿熔化。
艾欧里亚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死了你可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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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离开了。
艾俄洛斯半躺半坐地倚在石头上,目送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询问的老人背着圣衣箱,把襁褓抱在胸前,蹒跚地翻过山脊。他虽魁梧结实,毕竟还是年纪大了啊。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拐一个弯,老人不见了,等一会儿,又出现在石头堆另一侧。真是个怪人,艾俄洛斯揣度,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夜里跑到连路都没有的深山里来呢?
艾俄洛斯觉得冷,就像在温度最低的严冬里似的,冻得他甚至不会哆嗦。他想搓搓冰冷的身体,好让自己暖和一点,但双手根本抬不起来。
无论为什么,他都感谢上苍,艾俄洛斯由衷地庆幸自己能够遇到那老人,只凭他一个人,大概没有办法把她带出去了。
游客是不是走到山脊那边去了,艾俄洛斯不知道,在星星底下,圣衣箱发出的反光消失了,其实,就算它还在,他也已经看不清了。
艾俄洛斯觉得冷,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血——红色的和黑色的——沾满他的胸口,从他身上流到地下。
或许我马上就要死了。艾俄洛斯想。
然而他并没有死,过了一会儿,他不冷了,眼睛也清楚了。他有了一点力气,于是,艾俄洛斯又坐起来一些,直直靠在背后的岩石上。
他看到流星从远方平缓的黑色山梁上方划过,起初是一颗,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艾俄洛斯把左手放在胸口上。
“上天啊,请保佑幼小的女神,也保佑我的小弟吧。”他口齿连贯、清晰地说。
一波寒意袭来,他的嘴唇哆嗦起来。但是他许完了愿。
有那么几秒钟,艾俄洛斯感到自己的心跳在手底下停止了,然而片刻之后,它又微弱,缓慢地重新跳动起来。
他听到哪里传来野兽的嗥叫,是山狗吗?还是狼?老天啊,求求你不要让那带着婴儿的老人碰见它们吧。
一滴眼泪滑下他的下巴,落进血泊里。
扑通,扑通,哦,活见鬼,这该死的老伙计,它又**了。没关系,它太累了,让它休息一下吧。他可以等,但是不能等得太久。
等到能动了,我就去追她。
艾俄洛斯等着,黎明般的蓝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兽群的声音既像比刚才更接近了些,又像更远了。
拂晓之前的风扬起了他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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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轻视他,谁都可以怀疑他,但是只有我们——你和我——不能这样做!
你怀疑他,所以你输了;而我相信他,所以我会赢。
因为我们是被他所留下来的人,是他在生命终结之时依然思念的二人。
一为生命之证,一为死亡之缘。 

城户纱织轻轻动了一下,艾欧里亚立刻睁开眼睛,随即便迎上女神的目光。
“您没有睡着吗,雅典娜?”暗自吃了一惊的青年问。
纱织撑起身,靠在枕头上。
“真对不起,艾欧里亚先生,我似乎有一点失眠,可以陪我说说话吗?”
端正刚毅的面孔上显出困惑的表情。
“您想要说什么呢?”
“就说一说……你哥哥的事情好么?”
不知是否是错觉,艾欧里亚感到她平静的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意外的胆怯。
我该告诉她什么?他想。
耻辱与痛苦……?
憧憬和尊敬……?
艾欧里亚张了张嘴。“我哥哥……”
他停下来。
能够说什么呢?
爱恨纠缠共生的十三年过去,最初无论怎样渴望忘却也仍旧无法抹去的音容笑貌,如今已然模糊不清。
舌根泛起一丝苦涩。艾欧里亚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我小的时候,”他笨拙地活动唇舌,“有一次……”艾欧里亚不是长于言辞之人,久远儿时的记忆也并非清晰如初,有好几次,他不得不停下来,想一想当年的情形究竟怎样。每当这时,纱织总是静静望着他,她的眼睛像宇宙一样深邃。艾欧里亚总觉得她仿佛什么都知道,压根不用他来告诉她。可是有一种力量驱使他说下去,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十三年被压抑的情感全部倾吐出来。
太久了。没有与任何人提起艾俄洛斯的时间已经太久了,试图忘记艾俄洛斯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以至于他竟真的忘记了他。只除了并蒂而生的爱恨,那是关于艾俄洛斯这个哥哥,最抽象也是最具体,最清晰也最空洞的印象。
“我想不起来了。”最终,艾欧里亚放弃了徒劳的努力,有些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记起艾俄洛斯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就像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被自己撕成千万块碎片的图画重新拼凑完整。黄金狮子的目光黯淡下去,他看上去那么疲累,仿佛一下子成了垂暮的老人。
“对不起,雅典娜,我本来以为可以告诉您更多。”
纱织默默探向艾欧里亚,伸出两臂,将覆盖着冷硬护甲的大手包在自己的双手中。青年惊诧慌张地挣了一下,但是少女抓得很紧,他不敢贸然使力。
“你为他自豪么?”
“是。”
“你愿意成为令他骄傲的人么?”
“不惜牺牲生命。”
“那就没有什么,没有任何事需要道歉。”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把他的拳拉向自己。
“艾俄洛斯什么也不会为自己要求。相信他,爱他,成为他所希望成为的人,那就足够了。他只留下了一个愿望,你知道,对不对?”
纱织感到艾欧里亚紧紧握着的拳头在手中松开了。
“你和我,”她继续说下去,“只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实现他的愿望的人,只剩下我们。”
她的声音因悲叹而颤抖,她的视线因泪水而模糊。艾欧里亚动了,光影变幻,金铁轻击,那名高贵的男子在她床前跪下来,让自己的眼睛与她的处于同一高度。他们望着彼此,犹如两泓清泉相互映照。
在对方的眼中,男人和少女不约而同地看到了同样的镜像——与那失去的少年所重叠的自我。
良久,艾欧里亚弯下头颅,以一种十三年来从未有人见过的驯顺姿态,将额头抵在被女神握着的拳上。
“我和你。”他低声说,发出一声呜咽般的轻轻叹息。
纱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俯下身,一条雪白的臂膀绕过男子的肩颈,温柔地抱住了他的头颅。
冥冥之中,仿佛有天使降临。它张开巨大的黄金羽翼,用透明的双手碰触纱织与艾欧里亚的头顶,给予他们祝福与护佑。在它那有如黎明的天空的眼瞳之中,饱含着无限的慈悲——无限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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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纱织正在餐厅吃早餐。一大早就不见人影的辰巳突然慌慌张张走过来。他行了个礼,面有难色地看着换上西装,站在纱织身后的艾欧里亚。
“没关系,你说吧,辰巳。”纱织开口。
辰巳小声说出自己听到的消息,纱织的手发抖了,青豆浓汤差一点溅出来,她不得不放下勺子。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上去简直惊讶至极。
“你说朱利安•索罗失踪了?”
七十二小时之后,索罗家的人报了警,宾客和服务人员都接受了警方的详细盘查,但没能找到一星半点可疑的蛛丝马迹。有人猜测,年轻的船王公子也许掉进了海里——这想法相当可怕,但并非全无可能。举办宴会的宅第距离陡峭高耸的海崖并不算远,步行便可走到,有几个人的证词说,当天曾经在斯尼旺海岬的神庙废墟那边看到过奇怪的光,或许朱利安也看到了,并且被吸引过去了也说不定。众所周知,那位少爷骨子里有着相当鲁莽任性的一面,与其谨慎地前思后想,他更喜欢不管不顾放手去做。 

生日宴会在年轻主角失踪之后惨淡收场,客人四散回国。纱织也离开索罗宅第,直接搭乘航班返回东京。 
铅灰色的海水翻滚,一浪一浪扑向嶙峋的石壁,在上面撞得粉碎,脏兮兮的水沫漫天飞舞。天空布满乌黑的云块,空气沉闷得如同凝滞,即使最细小的草木叶片也像封在玻璃匣里的标本一样,一动不动。
这是暴风雨前片刻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福特野马独自行驶在沿海公路上。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盘曲的灰色长带上移动的小黑点。
纱织坐在车子的后座上,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每当她转回头,眼睛扫过后视镜,便能瞥见司机金棕的鬓发和深蓝的左眼。
远远地,她看到一只海鸥鲜明的白胸在晦暗的海面上闪现,鸟儿徘徊回翔,好像正在寻找什么。
它到底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在这样的时刻找寻呢?
纱织眨了一下眼睛,海鸥向高空飞去,而后调转身,一个猛子扎进海中,消失了。 

福特野马驶过海岬。车轮碾过的地方,尘土上印下了第一个黑色斑点。
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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