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座黄金圣斗士艾奥里亚的专属领地
投稿邮箱:admin@aiocn.net
当前位置:圣斗士网站首页>相关文章>正文

与风同往

作者:aiocn日期:2014-09-07分类:相关文章

 与风同往 相关文章

来自:神话时代
作者:小Q


(楔子)
希腊和其他的南欧诸国一样,是个很小但很美的国家。晴朗的天空,明媚的艳阳,碧蓝的海水,宜人的气候。闲散而热情的希腊人悠然地坐在海边端着咖啡,在阳光下半眯着眼,或者穿梭于车水马龙的大街和肃穆庄严的神庙殿宇之间,把引以为傲的古老历史带进这个繁华世界,带给那些背着包袱拿着相机,大呼小叫兴奋异常的旅人。
吸引游客的,仅仅是悠久的英雄诗史和无数引人入胜的神话传说,还有让人叹为观止的不朽的雕塑。如果要真正了解这个国家,解读这片养育了一千多万人口的土地,就请远离虚浮的繁华都市,也远离神灵的塑像和浮雕,走近那些绽放着和煦笑颜的当地人。
每一个希腊人,都会骄傲地向你讲述他们承传千年的历史和文明。 

衣着普通的年轻人游荡在一条不知名的小街上,看着身边十多岁的男孩们打闹追逐。
这群半大小鬼高声叫着从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年轻人不自觉地笑笑,右手挠着头。 

艾欧里亚刚满二十岁,已经是一个健壮高大的小伙子了。深邃的眼,高挺的鼻梁,俊朗端正的五官显示了他十足十的希腊血统。只有褐色的短发不怎么服帖的翘着,给这个腼腆的年轻人增添了一分俏皮的可爱感觉。
对面的漂亮姑娘看见他,有些羞涩又不约而同地递上微笑,盼望得到青睐的回应。
当他们错身走过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英俊的大男孩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妩媚眉眼,而是有些呆的将视线越过她们的肩膀,投在爬满院墙的紫色藤萝上。 

这就是故事的主角。 
翠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散发着翡翠一般的光彩,浅紫色的花蕾半掩在绿色光华后面,像十二三岁的少女,含羞地注视着来往行人。 
(序章)风筝 
十三年是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回答。但对于二十岁的年轻人,这的确不是什么短暂的过程。
它不但是改变,更是塑造。
塑造一个和理想有所不同的人生。 

夕阳西下的时候,艾欧里亚喜欢坐在开满稚菊的山冈上,出神地看着太阳裹着金红的晚霞沉入爱琴海。这里已是圣域的边缘,接近结界,因此很少有人打扰。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放松,从肌肉,到筋骨,到精神,彻底地放松下来。
双手交叉枕于脑后,把自己完全投进花草的掩护中。
头顶的天穹慢慢染上深蓝的色彩。
有的时候他会不知不觉地睡着,直到在满天星光的夜里醒来。 

这样一个有点迷糊有点落寞有点稚气未脱的大男孩,有谁能想到他是身后那个圣地中地位崇高的黄金圣斗士呢? 
********************************* 
雅典市的东南,有一片起伏的山地,这里被传说为女神雅典娜的圣地。许多好奇的游客想尽方法要接近它,一睹真容,但都在数小时的徒劳跋涉后宣布放弃。平平常常的山丘,平平常常的植被,平平常常的小村落,筋疲力尽后只有淳朴的村民们嘴里的那一句:女神,与我们同在。 

女神的圣斗士,对应着天空八十八星座,在人们心里也是传奇般的存在。从数千年前的神话时代开始就守护在女神雅典娜身边,保卫大地的和平与正义,拳脚可以划破长空割裂大地,传说到今,这样的人,本身已经是神话。 

大男孩艾欧里亚的真实身份就是狮子座的圣斗士,而且和其他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圣斗士不同,他是“级别”最高的十二人之一,在圣域里拥有一座自己的宫殿和金光闪闪的黄金圣衣,按照规定,所有的白银,青铜圣斗士以及那些常年服役于圣域的杂兵在见到他时都必须跪地行礼。例行的觐见时有教皇关心的询问,日常起居有专门的侍从负责照料,甚至每日的膳食都会有人精心安排,兼顾各种营养搭配,然后呈上由他过目。他的职责也相当简单,效忠教皇——女神雅典娜的代言人,以及守卫十二宫和女神殿。
即使如此,艾欧里亚过得并不快乐。
这在圣域并不是秘密。
他必须忽略身后若有若无的切切私语;必须在明目张胆挑衅的人面前保持一张平静和谐的英俊脸庞;必须在觐见的大殿用最沉稳最顺服的声音回答教皇的每一个问题,期待冰冷的青铜面具后可能浮现一丝满意的笑容;必须小心翼翼地保持与同僚之间的距离,保护住自己的同时让他们感到无懈可击的尊敬。
艾欧里亚隐忍而谨慎地生活在女神的圣地里。
因为他知道,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惟有努力让人们承认他本人的能力,才能洗刷“叛徒的弟弟”这样一个丑陋可耻的印记。 

那个禁忌的名字,曾经属于最重要的人。
现在,却是他最憎恨最耻辱的字眼。 
明灭他全部的尊敬和信任,夺走他所有的快乐和幸福,将他推进孤独和歧视的黑暗,却一直无法从脑海里抠去的那个人…… 
大哥…… 
*************************************** 
十三年前,射手座黄金圣斗士艾俄罗斯意图刺杀女神,失败后逃离圣域。 
那一夜,整个圣域喧闹不休,灯火通明。众多全副武装的侍卫和杂兵蜂拥到他的面前,狰狞,叫嚣,恐吓。七岁的小孩瑟瑟发抖,退无所退,背后,是冰凉的墙壁。
余下的记忆时明时暗断断续续,黑暗与白昼交替以后,教皇的手按在小小肩膀上,低哑而威仪的声音传遍圣域:艾俄罗斯已经伏法,艾欧里亚依然是狮子座黄金圣衣的继承人。 

事情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他再没有见过疼爱他的大哥。 

不再提起那个成为禁忌的名字,
也不再留恋曾被认定为“幸福”的生活。
每日都勤奋到接近疯狂地重复着严苛的训练,
他只要让自己成为名副其实的圣斗士。 

三年后,叛徒的弟弟艾欧里亚跪在猩红的地毯上,接过教皇手中的黄金圣衣,正式成为狮子宫的主人。 

如今,穿梭于神圣的宫殿,披挂着传自神话时代的黄金圣衣,拥有着令人艳羡的力量和体魄,享受着天之骄子一般崇高的地位。
他的愿望实现了,但是他不快乐。 

轻视他的人依旧轻视他,只不过从台前转到了幕后。
孤独的战栗依旧侵袭着他,十三年来从未减轻一分一毫。
在女神神圣的结界里,找不到敌人也没有朋友,只是应付着虚伪的笑容,不停地揣测着别人的心思,然后如履薄冰。 

纵使高高在上,他再没有感受过多年以前握住哥哥大手时的温暖。
那种,塌塌实实,令人沉醉的心安。
因为高高在上,他只用坚强维持自己,忍受着与日俱增的冷漠和猜忌,而在无数个幽凉和燥热的夜里,偷偷怀念着儿时的欢乐。
他已经飞得很高,却依然挣不开束缚。
就像一只风筝,看得见海阔天空,却永远离自由自在隔着一步之遥。

(一)
竞技场里人声鼎沸。
艾欧里亚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愿。
记忆里,圣域的竞技场一向是很热闹的。杂兵们偷懒休息,外加聊天晒晒太阳,训练中预备员经常会被安排一些对抗性的比武练习,甚至很多次争夺圣衣的殊死较量也选择在那里进行,赢的人,成为女神的圣斗士。
第一次和伙伴打架挂彩,也在此处。
他保持着笔挺的身姿,急急地从竞技场的侧门前走过。
“艾欧里亚大人!”有人叫住了他。回头,却是几张不甚熟悉的面孔,堆砌着虚伪的恭敬和明显的嘲讽。
“您不进去看看么?” 
一个穿着白银圣衣的家伙痞痞地笑:“有人又在收拾那个日本女人哦~~~~~”
“四对一,大人您不去维持公正吗?”
“顺带再好好抚慰一下受伤的人,啊?”
放声大笑是不敢的,对方毕竟是地位最高的黄金圣斗士,但这几个家伙显然并不对他抱有任何尊敬或者惧怕,挤眉弄眼,轻佻的语气有意撩拨着对面的年轻人。
艾欧里亚顿时明白竞技场内发生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脚下的影子已经很长了,时间有些紧张,他还要为不知原由的教皇的召见做准备。
可是……
犹豫只是一瞬间。
褐发的年轻人转身向竞技场里走去,甩开身后低低的讥笑。
魔铃感觉自己快要脱力了。虽然对手也是个相仿年纪的女孩,但阴毒的招式步步紧逼,拳风几乎笼罩了她全部的退路,脸颊,胸口,小腹,都受到了对方半点不留情的“照顾”,更何况四周看热闹的人还时不时地推搡一把。
如果她全力反击也许不会那么惨,至少也该是个平手。但这样只会激起对手更深层次的怨恨,也许还会被好事者扣上一个“违规私斗”的罪名。
萨尔娜恨她。很早以前她们就话不投机。她是个来自东方的黄种人,经常因为肤色被其他的预备员戏弄。那个时候萨尔娜还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当她早一年拿到天鹰座圣衣后,这个伶俐泼辣的同伴就把所有的厌恶都转移到她的身上,仿佛她们天生就是死对头似的。事态进一步恶化的引线无疑是星矢夺得了天马圣衣,他不但打赢了还当着众人一掌削下卡西欧士的一只耳朵,这让作为师傅的萨尔娜颜面扫地。从那一天起,她就被萨尔娜无休止的恨意和算计骚扰着,一次又一次被迫接受挑战。
一不留神,被萨尔娜抓住空挡打在左胸。
魔玲踉跄着连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胸口的疼痛让她闷闷地咳了几声。
耳畔全是萨尔娜带来的人的叫好。
萨尔娜接着又是一脚踢来,被她用双手勉强格开。
“魔玲,你就这点本事吗?”萨尔娜高分贝的奚落盖过了那些嘈杂:“还是说你很厉害所以对我留手?不要等到被打趴下还以日本人高尚的容忍礼貌自豪啊!”
四周一片哄笑。
“要是没本事,趁早把圣衣交出来,滚回日本去!”
挑衅已经升级为辱骂了,魔玲使劲咬了一下干得快要裂开的唇,一言不发。
“或者叫你那个能干的徒弟来接你,”声音再次加入了恶毒如诅咒的力量:“我一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当众辱骂并没有产生什么明显的作用,萨尔娜又是一阵气急,拳脚并加地直扑魔玲面门。
魔玲的动作不似开始时那般灵活了,对手是个同等级的白银圣斗士,而且她们已经在烈日下缠斗了将近三个小时。
侧身躲避的时候还是被狠狠踢中肋下。魔玲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向前摔出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拦住了她,顺势一带,让她靠上肩膀。
她知道这人是谁。
果然,身后凌厉的破空之声停止了,连带那些侵扰她神经的叫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竞技场变得很安静。
随后而来的是萨尔娜更加尖锐的高音:“等你好久了呢,艾欧里亚大人。”
艾欧里亚闷闷地看着几步开外挺胸抬头毫不收敛的女人,她有着姣好的身材,白皙的肤色,甚至是动听的声音,如果不是用来说恶毒字眼欺负同伴的话。
最近每次遇见她,总是在相同或者相似的场合。
他曾经严肃地质问:魔玲也是你的同伴,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然而这个比他还年轻的女人并不买账:我怎么对待她了?作为圣斗士每天都得坚持必要的训练吧?什么时候艾欧里亚大人关心起女圣斗士的训练来了?还是说,你只关心某一个人?
萨尔娜是个口齿相当伶俐的女孩,在这方面,一向沉默的艾欧里亚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他扶着魔玲,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尽量保持平静地看向萨尔娜。
很显然,黄金圣斗士的出现让这场不公平的比赛画上了句号。那些围成一圈偶尔暗中使坏的家伙们悄悄后撤,向竞技场的出口挨过去。
萨尔娜也没有继续出拳的打算,不过她还是坚持和艾欧里亚对峙。
女圣斗士都戴着面具,这曾经在少年们的成长岁月里是一个好奇的所在。但现在艾欧里亚连想都不愿去想那张银色的面具下是怎样一张刻薄而扭曲的面孔。
“艾欧里亚,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冷冷的嘲讽遭遇了更加冷淡的语气的回击:“练习已经结束了。你可以走了,蛇夫座的萨尔娜。”
故意说出我的星座,是想提示你的等级比我高,就有权干涉么?萨尔娜在走过艾欧里亚和魔玲身边的时候,鄙夷地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你不该来管这事的。”
艾欧里亚扶着魔玲坐下,红头发的女孩立刻对他点明利害:“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这样不但让我和她的矛盾更加激化,而且也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
魔玲应该比他小,可说出来的话却很成熟。
“那怎么行?我不能看你这样被欺负。”
艾欧里亚坐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抓了抓头发,一脸正经地看着她。
“萨尔娜太跋扈了,因为星矢的事……你一让再让也不是办法。”
“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吧?”魔玲的声音永远是平静而冷淡的:“我自己可以处理好的。”
他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把视线从银色的面具移开,去观赏逐渐投向大地怀抱的硕大的橘红太阳。
今天,教皇要召见他。……
艾欧里亚的确不敢再耽搁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
“我还有事,你……要小心。”
“谢谢。”
魔玲也在看那一轮红日,没有回头。
****************************************************
夜里,翻来覆去,迟迟无法入睡。
日暮的时候,教皇交代了一项很重要的任务,要他近日前去日本,带回那个胆敢假冒女神的富家女孩,并且诛杀一再反抗圣域的几个青铜圣斗士。
艾欧里亚觉得很郁闷。
从十三年前的那场变故开始,圣域似乎就一直隐藏着动荡和不安。年幼的黄金圣斗士被遣回各自的修炼地,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教皇的召令不得返回。而那些原本就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圣斗士却被要求每年都必须准时回圣域觐见,违者无一例外将受到严厉的惩处。更严重的,会被视为叛徒。
他不是没遇到这样的事。因为修炼地就在圣域附近,他每天都有机会目睹企图逃跑而被杀的预备员的尸体,也亲眼见过那些觐见迟到的正式的圣斗士遭受屈辱的刑罚,他还有荣幸在教皇厅的议事殿上聆听教皇用低沉平和的声音颁布除去怀有二心者的命令。
他也不是没做过相同的事。自他成年以来,这样的命令也接过两三次,对手都是实力不凡的白银圣斗士,只因为质疑圣域和教皇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下达命令的时候,教皇的语调一贯是轻缓,而且威严的。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教皇的做法。在他的记忆里,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一直是孩子们最敬畏最景仰的对象。教皇教导他们忠于女神为大地的和平为战,指点他们训练时的不足,偶尔也会在闲暇时间耐心倾听献宝似的“历险故事”。十三年前,当那个人背叛圣域的时候,是教皇坚定地维护他,并赐予他最高的荣耀。
在艾欧里亚心里,教皇就是女神的代表,是公正、无私、正义的至高化身。
可是今天在教皇厅让人非常不快。
先是碰到了天蝎座的米罗,过去交情很好的同伴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是在大殿上礼节性地略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单膝跪在御座前,教皇的话不多,却没有平常简短的关心询问,几乎是直接布置了杀人的任务。末了,只问一句:艾欧里亚你明白了吗?语气还是淡淡的,就像小时候教导他们时那样,即便如此,艾欧里亚却是能听出话语间隐藏的怀疑与不信任。
收拾叛徒,这样重要的任务不放心我这个“叛徒的弟弟”来完成?
艾欧里亚低着头。沉默。
身后,米罗投来了不赞成的目光。
月光照进卧室,洒在石板地上。
被列进名单的青铜里,有那个刚离开圣域没多久的男孩吧?
包括魔玲,他与圣域的人都没有什么很深的交情,但惟独那个一脸调皮相的日本小鬼,和他很是投缘。
真的要杀了他么?
艾欧里亚翻了个身,还是没有睡意,他像小时候那样把枕头扯进怀里抱住。

(二)
微薄的阳光映上枕头的时候,艾欧里亚就醒了。但是他并不打算起床,而是卷着被子使劲翻了几下,把头深深埋在自己的右臂中,重新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
只要大哥不来叫他,他是绝对不会自己起来的。
果然,在假寐了几分钟后,熟悉的脚步准时走到床前。
艾欧里亚悄悄抿住嘴边的笑。
……
……
……
……
艾俄罗斯认命地看着床上缩成一团并拼命假装沉睡的弟弟,半晌,伸出手拍了拍“小鸵鸟”的屁股。
声音里带了些许无可奈何:“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
“圣斗士不可以赖床。”
“……”
“过会儿阿鲁迪巴他们要来找你去训练场。”
“……”
“早餐是你喜欢的羊肉卷。”
“……”
“艾欧里亚?”
“……”
“再不起来哥哥要生气了!”
“……”
“……”
“……”
艾俄罗斯忍住直接掀开被子打人的冲动,慢慢伏下身,一点点靠近那半掩在手臂下的小脸。
浓浓的眉高高的鼻梁,几分相似的轮廓,活泼灵动的大眼睛藏在两弯卷卷的睫毛下,强忍着一动不动。
感觉到大哥的气息几乎贴在脸上,撩得痒痒的,艾欧里亚终于装不下去,咯咯的笑起来。这一笑,梦便醒了。
艾欧里亚睁开眼,房间里撒满了淡淡的金色——温暖的晨光代替了不知所踪的薄被,轻柔地盖在小麦色的肌肤上。风从敞了一夜的窗户流进来,很是清新,带着湿漉漉的青草的味道。
迷茫抬起的手,最后还是放在额头上,艾欧里亚闭了闭眼睛。
他做梦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除了他,并没有其他人。

适才只是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小小悸动而已。

套上亚麻质地的无袖衫,艾欧里亚随意扒了扒乱糟糟的头发,拉开卧室的门。
狮子宫内的走廊照不到太阳,石柱间依然弥漫着阴沉沉的深灰色。但在走廊的尽头,雕花的窗户下,已经被涂抹出一片耀眼的亮白。
一瞬间,他踌躇了。那光亮竟与昨夜遥远的梦境重合,像古老的魔法咒一般充满诱惑,又让人畏缩着不敢轻易上前。
但最后,年轻的黄金圣斗士还是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狮子宫前,接受侍从和杂兵们的躬身行礼。

***********************************
希腊的阳光很特别,既是和煦的也是灼热的,可以像闺中的低语般隐隐含羞,也可以像欢场里舞动的艳丽红裙一样热情奔放。这般千姿百态的阳光被神赐予了她眷顾的人民,数千年,和着爱琴海的碧波和微风,毫无保留。
没有红瓦白墙的赏心悦目,也没有浪尖帆影的轻快舒畅,为了搭配不朽的历史和传奇,圣域的每段残壁每个景色都是肃穆庄严的。无论是温柔的暖阳,还是能烁伤人眼的烈日,照在这片砂色的土地上就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也是,唯一的意义。
艾欧里亚斜靠着宫门前的巨大石柱,遥望那看不见的海湾的方向。一种不知名的情绪纠缠在深褐色眼瞳里,让他久久移不开视线。
侍从们见怪不怪地各自忙碌着,不敢也没有意愿和这个沉闷的年轻人搭话。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身后,传来略带轻诮的声音:“有任务的人还可以这样清闲?”
艾欧里亚回过头,看见有些眩目的光线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他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米罗。”
来人正是天蝎座的米罗,昨日在教皇厅见了一面,匆忙间连一句好久不见也未曾问候。
米罗挥挥手遣开附近的兵士,径直走到艾欧里亚身边:“你什么时候去日本?”
“今天。”艾欧里亚想了一下,补充道:“最迟明天。”
“我要是你,就即刻动身。”
“恩……”
米罗的语气颇有些散漫,让人分辨不出他的真正意图,于是艾欧里亚仅是很含糊地应了一声。因为在很多场合,言多必失。
米罗斜斜地扫了他一眼,同样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到任何透露情绪的表情。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
“昨天你来的时候,我也刚接下一个任务。”最后还是米罗打破了沉默,“跟你那活儿差不了多少。”


艾欧里亚挑了挑眉,却始终望着远处的山峦叠嶂。但他知道,表面上的平静渐渐掩饰不住每个人内心的激荡和惶恐了:据他所知,十二宫的黄金圣斗士已有半数以上返回圣域,但这许多天以来他只见到了天蝎座的米罗和金牛座的阿鲁迪巴,其他的人又在哪里?
教皇连续派出黄金圣斗士,可见事态已经严重到可以用“危急”来形容了。这种时候,维护女神的神圣名誉和教皇的权威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虽然在心里,有一点点挣扎和疑惑。
虽然他并不希望这样去杀人。
“……”
“……那你什么时候走呢?”
终于,艾欧里亚问了一句,礼节性的。
“今天。”米罗很不以为意地甩了甩身后长长的深蓝色卷发,依旧是天蝎式的轻描淡写:“待会就走,争取晚上回家睡觉。”
艾欧里亚用了一个略带恭维的疏远的微笑接过话头:“没问题的。” 

这真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对话。米罗终于没了耐心,抬手拍了拍同僚的肩。
“你也是。我走了,好好干吧。”
直到米罗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的尽头,艾欧里亚才换下让人无懈可击的微微笑意。 


翻越山峦的风来到面前,轻轻撩起他额前的短发,像一只温柔的手。
艾欧里亚突然对自己感到很失望。那是他的同伴,是曾经和他在这样的艳阳天里追逐打闹的同伴,他们一起爬山,一起游泳,一起从训练场开小差,一起因为偷懒受罚而不许吃饭。旧时的记忆历历在目。而今天,竟不能坦然地一笑,甚至在面对生死挑战的时候,只是刻意用再三斟酌的词汇和画在脸上的笑容表示虚假的尊敬。
明媚的阳光下,心却变得一片冰凉。
这样虚伪而冷漠的人,真的是他吗?真的是令人景仰的黄金圣斗士吗? 

************************************************ 
艾欧里亚没有料到萨尔娜违令逗留在日本,更未曾想到,能在这个凶神恶煞的女人眼中看到一种称得上是“守护”的温柔神色。所以,当她冲到他和那个无法反应的男孩中间的时候,他已收不住凌厉的拳风。
霸道无比的光速拳,尽数打在一个女子的背上。
年轻的黄金圣斗士可以确定,他并没有使出全力,也没有接触到对方的身体,但他却明明白白地看见,那个女孩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轻飘飘地飞起,落下,跌落在男孩的怀里。
没有血,伤也可以是致命的。
星矢的眼里写满了惊恐和无法置信,他只能抱住她,一遍又一遍,用走调的声音问:为什么?
萨尔娜的声音很轻很柔,完全有别于过往的冷漠与尖刻,她抓住男孩胸前的衣服,勉强抬起伤重的身体:
“女圣斗士……一旦被男人看了真面目……”
“……只有杀了他,”
“……或者……”
“爱上那个人……”
…… 
……
“我喜欢你,星矢。”
…………
………… 
她背对着他,但艾欧里亚完全可以想象萨尔娜的脸上是怎样的甜美表情。她是何等的勇敢,敢挡住最强的战士的拳,敢为心爱之人舍身相护,敢在杀场和死亡面前坦然告白,敢背对着敌人投进所爱的怀抱再无顾忌。
看着气如游丝的女子,看着哭泣着紧紧拥住她的男孩,艾欧里亚悄然卸去了手中的力量。萨尔娜的举动无疑造成了一种震慑,即使是教皇的命令和黄金圣斗士的身份也无法让他再下杀手。
疲惫,不忍,迷惘,他甚至觉得无力再战。 

如果不是三个监视者介入,
如果不是失落在外的射手座黄金圣衣突然出现的话。

(三)
纱织的心里像打着鼓似的一下重过一下。她是来疗养院探望星矢的,带着大多数男孩都喜欢的奶油杏仁蛋糕。
她希望看见男孩食指大动时有点滑稽的可爱表情,而不是来自圣域的黄金圣斗士。杀意弥漫在血的腥味中,冲散了树林里特有的温柔清新。
少女的目光扫过那名英挺却面带杀机的陌生男子,以及躺在地上的死尸和重伤昏迷的女孩,最后落在勉强支撑的星矢身上。
男孩半跪着,射手座黄金圣衣在刺眼的日光下耀耀生辉。
那是十三年来都不曾见过的光芒。

纱织突然意识到自己闯进了战场。她从没有碰到危及性命的危险,一个享尽富贵奢华和娇宠珍爱的大家千金,首屈一指的财团的继承人,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接受令人匪夷所思的女神的身份,以及这个身份带来的巨大危险,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就像现在,面对冷酷的杀手时,她还不能抑制脚下升起的阵阵寒意。

星矢终于领教到黄金圣斗士的实力,即便有射手座圣衣的保护,他也避不开艾欧里亚光速拳的攻击。
伤口好象裂开了。血从圣衣的肘部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泥土里。
最强的防护下,依旧是受伤未愈的身体。

“原本想放你一马的,星矢,”艾欧里亚从树阴下缓步走出,金色的小宇宙在右手凝集成一个光球:“既然射手座的黄金圣衣出现了,我就不能让它继续流落在外。”
“它本就是属于圣域的宝物。”
“不对!”星矢抬起头,很认真地大声反驳。
“这是死去的艾俄罗斯的遗物!”

艾俄罗斯的•
遗物……
声波在空气里一圈一圈画出弧线,心底最深处,被掩藏得很好的脆弱神经随着弹跳起来,强烈地反抗着意念的压制。这个反反复复念着却始终不敢说出口的名字,就足以让他想丢开一切远远逃开。
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天气,为什么空气里累积着暴风雨前夕的沉闷和窒息。
被遗弃在角落蒙满灰尘的回忆,向单纯而执着的男孩借来一把利剑,剑风过处,简单利落地,粉碎了所有的欺骗和伪装。
剖开皮肉,
原来还是鲜血淋漓。

年轻的黄金圣斗士第一次在战场上让对手察觉到他的动摇。
他想起那个人,直爽的笑,宽阔的肩,如此深刻就像时间从来不曾流逝,然后是攒动着的明晃晃的刀剑,一张一张鄙视刻薄的嘴脸,他想起冰冷的墙壁下环抱双膝的小小的自己,想起疏远的伙伴和那双握住肩头修长而有力的手。
头仿佛要炸裂开来。
艾欧里亚深深呼吸,告诫自己不要听也不要去想!
他有不能放弃的身份和立场,
他不可以背叛教皇的信任。

“艾俄罗斯是意图刺杀女神的叛徒。”
“他早已不配拥有那件黄金圣衣。”
星矢用所剩无几的力气朝他大吼:“艾俄罗斯不是叛徒!他才是拯救女神的英雄!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哥哥?!”
多可笑不是吗,毫不相干的人担任着本属于自己的角色为他的兄长辩护,而真正的弟弟却义正严词地斥责哥哥为叛徒。
真的很想笑,十三年后的今天,居然还能听到一个与事实完全相反的英雄故事。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如此颠倒?

感觉不到温度的阳光下,艾欧里亚试图用冷酷的语调结束这场争论:“你不用再狡辩了,要么把黄金圣衣交给我,要么就准备死。”

“住手!!”
急切的声音打断了随之将至的致命的攻击。艾欧里亚看见一个纤细的女孩冲到他们之间:紫色的发,秀丽的五官,一袭精致素雅的长裙。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双眼睛,明亮,深邃,像夜幕里的星辰,又似波光粼粼的爱琴海。
纱织抛开了刚才的恐惧,她勇敢地直视这个高大的男子,一字一句:
“星矢没有撒谎!”
“我就是那个被你兄长舍命救下并带出圣域的女婴。”

那个女婴?换言之你就是雅典娜女神?艾欧里亚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女孩一番,肯定了她就是组织青铜圣斗士私斗的富家女。娇娇弱弱的,胆子却是不小!
“你可知冒充女神是什么罪过?”


只及他胸口高的女孩扬起精致如花瓣的小脸。
“我不需要冒充。”
“胡扯!”
“我不知道圣域里那个教皇用什么方法欺骗你们,但我的确是十三年前艾俄罗斯拼死救下的婴孩,女神雅典娜的转世。他在伤重弥留之际将我和射手座的黄金圣衣一并交给了我的祖父。”
“……”
“……”
“一派胡言!”相对于黄金狮子的暴怒,纱织反而平静地笑了:“为什么不相信你自己?”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个小女孩已完全制住了他的行动。艾欧里亚惊诧地感到城户纱织所释放出来的,高贵宁静又深不可测的小宇宙。
那股力量,绝非常人所有,也远远凌驾于他之上。
不断伸展着……
像浩瀚的宇宙,无可穷尽。
像金色的阳光,无所不在。

难道……
他听见自己心里的颤音,她真的是女神……

艾欧里亚握紧了拳,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似乎只有疼痛才能保持他该有的清醒和决心。
“我还是不相信你说的话。”
“我需要证明。”
“怎样的证明?”
年轻的黄金圣斗士抬起右手:
“如果你真是雅典娜女神,应该能够接下我的光速拳吧。”

“如果我接下了,你就相信我说的话么?”
“是的。”
“好吧。”纱织张开手臂,郑重地点了点头:“你出拳吧。”
********************************************
无论是作为圣斗士,还是一个男人,艾欧里亚的骄傲都决不允许他向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出拳。但是今天,他宁愿放弃所有骄傲去换取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什么才是真相?是圣域里流传多年众人尽知的禁忌,还是这个刚刚听到的截然相反的英雄传说?那个人,他的嫡亲兄长,有没有刺杀女神,到底是不是叛徒?
如果这些孩子的话才是真相,那么他又该如何去面对说谎的人?
还有这漫长的岁月。
曾经哭着一遍遍说大哥绝对不是叛徒的孩子,终于在接受事实以后,对着山崖一次次发泄自己的怨恨与愤怒。
但他无法否认,自己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的角落。在那里,他依旧是令艾俄罗斯头疼不已的调皮的弟弟,而大哥还是艾欧里亚最最崇拜的大英雄;在那里,装着他所有的快乐与幸福;在那里,从来就没有愤恨和不信,也从来没有永不相见的分离。
原本以为这一生都只能悄悄掩盖的角落,有人将它挑到了阳光之下。
他就不能再活在自我压抑和欺骗之中。

奔腾的力量如弦上箭,不得不发。
艾欧里亚很清楚,这全力的一击会有什么结果。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都不会原谅自己。

对面的紫发少女神态安详,纹丝不动。
微笑着,等待。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绝望,燃烧到极至的小宇宙烫到几乎让人落下泪来。
为什么你死了?为什么,你要让我用这种方法来解除迷惑?
为什么……这么残酷……
大哥……


(四) 
如果有人欺骗了你,将你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会不会恨?
如果有人伤害了你,将你丢弃在孤独和痛苦中苦苦挣扎,你会不会恨?
如果,蹉跎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你幡然醒悟,才发现一切的一切远比梦境更加令人迷茫,才发觉自己早已迷失了方向,你会不会恨?
如果,你最敬仰的人一直戴着伪善的面具欺世盗名,如果你最爱戴的人是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抚摸你的脸颊向你展示他的温柔爱护,你,会不会恨? 

你会恨,恨意会像火焰一般燃烧。
但比恨更加猛烈的,是绝望。 

在向她宣誓效忠的战士眼里,纱织看见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不要去送死。”紫发的少女如是说,依然挽回不了远去的背影。离开的脚步并不蹒跚,却如此沉重而落寞,仿佛那路的前端,便是尽头。
艾欧里亚抱起受伤昏迷的萨尔娜,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匆匆赶来的伙伴扶起星矢,为他包扎新添的累累伤痕。黄金圣衣已经离体,恢复成它原来的形状护卫在女神身侧,金色的箭直指云霄。
避开少年们询问的目光,纱织将她纤细洁白的手搭在那支箭上。冰冷的硬度,刚才与她相呼应的热焰般的小宇宙已经感觉不到了,连同那血脉相合的强烈的感情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神低缓而有力的声音回响在空气里,决战就要来临。
这就是命运吧。从此刻起,她不再是富家娇贵的千金,她要迎接所有的危险与挑战,她将和她的战士们一样,面对那也许残酷到难以承受的未来。 

*********************************************** 
安置好萨尔娜,艾欧里亚回到了十二宫。 
这圣山,是圣域最核心的所在,这依山而立,互为犄角相互扶持的十二座宫殿,是由雅典娜女神的小宇宙幻化而成。自数千年前的神话时代开始,它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修复,毁坏,坍塌,重建,然后一再重复着这样的轮回。唯一不变的,是浸透在石板的缝隙里的鲜血,那早已干涸,与整座宫殿同化为一体的深灰颜色。
渗进砖缝和泥土的是血,凝固在血里的呢?是和平与正义吗?还是希望和信仰? 

艾欧里亚突然想放声大笑。
这就是所谓的神圣,跪在宏伟的女神像前礼拜祝祷,用“女神的意旨”将所有的人都蒙蔽在你的骗局里。这就是所谓的忠诚信仰,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不惜除尽异己,为了独占圣域而弑杀女神再嫁祸他人。这就是他最爱戴的长者,在他们忠于他的命令大开杀戒的时候,端坐在大殿之上自编自演一个高洁的圣徒角色。这就是为正义而战的圣斗士,可以在骗局里安然自得,可以借着女神的名义屠杀同伴,可以昏昏噩噩自欺欺人的活过十三年! 

年轻的黄金圣斗士露出近乎疯狂的悲哀神色。
原来,这个充满罪恶和谎言的地方叫做“圣域”。
原来,圣域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女神。
原来,最愚蠢的混蛋就是自己。
原来,你们都在欺骗我。 

可是艾欧里亚终没有狂笑出声。
在杂兵惊恐的注视下,他风一般急掠而过。 
********************************************* 
撒加斥退众多侍卫,坐在教皇厅最明亮的殿堂里。
这是前任教皇留下来的习惯,每一天的接见结束以后都给自己安排一点时间,独自沉思,也许是一种休息的方式,也许是为了检讨疏失。因此,撒加也必须做同样的事,但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在思考圣域的未来还是在为自己的罪而忏悔,就没有人知道了。
其实在很多时候,他什么也没有想。用一句更直白的话来说,如今的教皇经常只是盯着墙壁或者天花板上模糊不清的浮雕发呆。这显然不是一种值得推荐的休息方法,因为沉重的三重冠压在头上,要保持长时间一个不变的姿势是很费劲的。他也不是在思考如何巩固教廷的权威,更没有为自己的罪孽而忏悔,他是在为那些年代久远的雕刻臆造历史,一段曾经金碧辉煌,曾经破败不堪,反复修葺最终得以残存的历史。
写在命运女神的青铜宫殿里的,是神族的兴衰和人类的未来;写在星楼的密卷上的,是雅典娜率领圣斗士们不断征战也不断胜利的历史;
写在人类的史书里的,是英雄,是荣耀,是无畏,是传奇;
那么他将被记录在哪里?他的故事,他的野心,他的悲喜哀乐,他的忠诚与背叛,会被谁用什么样的笔写下?
又或者,根本没有人愿意去写去记忆。 

他也曾是一个为大地而战的圣斗士呢。有过天马行空的英雄梦想,也有过为正义为女神而战的激昂斗志,他曾经意气风发地和同伴并肩而立,因为卓越才华和善良正直而被冠上神之子的美丽光环,也曾经作为教皇的左膀右臂得到无数的艳羡和称赞,竭尽心力效忠女神维护大地的和平。 

每当他在静寂中凝视那些班驳的浮雕,就会想起这个空旷的殿堂曾经是多么热闹非凡。每当他像溺水的人一般挣扎在分裂的自我之中,只有这些浮雕能让他慢慢镇静下来,恢复正常。无数个夜晚,他一遍遍地温习那些褪色的记忆,回想调皮的小孩围绕在他身边,回想挚友微笑的鼓励,他把安稳的睡眠交了出去,妄想能换回一丝快乐的影子。
一切都成为过去了啊!忠诚和荣耀,希冀和梦想,年少时的豪情,朋友间的信任,他都逐一放弃了。还有那群孩子带来的欢乐,他们和他的亲密无隙,都被踩在脚下变成了登上教皇宝座的一阶阶石梯。他可以杀师弑友,可以欺世盗名,可以瞒天过海,手段之坚决残忍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担心过身份败露,也曾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痛责内心,他放不下那些孩子,为他们的成长高兴宽慰,也为他们的日渐疏离郁郁难安。但是,他从来没有感到过后悔!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向神明乞求宽恕的打算。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然也清楚应该付出的代价。
这也许算是预知的能力吧,就像他知道那个年轻人就快要闯进来一样。 


艾欧里亚像一头狂怒的雄狮冲进教皇厅。
立刻有守在外面的侍卫和杂兵拦住他,说教皇大人正在冥思不得打搅。
这样的说辞对于现在的艾欧里亚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冥思吗?是在选择下一个屠杀的对象还是在计划如何暗害女神?
黄金狮子的眼神一暗,暴戾之气顿起。
“滚开!”
侍卫们从未见过如此暴怒无礼的艾欧里亚,他们不是不清楚黄金圣斗士的地位和实力,但在圣域,唯一不可亵渎的是教皇至高无上的命令。
侍卫们没有退,所以艾欧里亚使用了武力。单凭拳风就撂倒了一大片挡住去路的士兵。其余的人立刻四下散开了。 

砸开大殿厚重的青铜雕花门,一把扯下碍眼的重重幔帐,艾欧里亚看见他要找的人正高高端坐着,像往常一样将脸完全掩藏在泛着冷光的面具之后。 

面具下的撒加冷冷一笑,看来他真的没有猜错,艾欧里亚已经知道了十三年前的真相。这对于他们双方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五)初春的夜,滚动着潮湿的海风,温柔而细腻。
爱琴海依然踏着千年不变的节奏,喧嚣不停。
深黑的天幕下,圣域一反往日的寂静,欢声鼎沸。撒加最后的一拳,终结了十三年的谎言,也终结了篡位者的统治,和他的生命。
城户纱织,不,她已在神坛前宣誓,成为了真正的雅典娜女神。再过一会,在几位黄金圣斗士的陪伴下她将在十二宫前接受人们的朝拜。一场激斗,驻守圣域的圣斗士和士兵折损过半,但这丝毫不影响庆祝的声势和气氛。越来越多的人涌至白羊宫前,翘首引颈,激动的期盼着女神降临。
年轻的女神承诺厚葬所有在战斗中死去的圣斗士,维护他们的名誉。然后她看了一眼远远站着的艾欧里亚,用充满感激和温情的语调补充:我将为含冤而死的艾俄罗斯平反昭雪,让人们永远记住英雄的勇敢与忠诚。
无数感动的惊诧的欣慰的崇敬的目光投了过来。
然而,艾欧里亚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成为众人的焦点,他甚至没有听见女神在说什么。狮子座的黄金圣斗士像雕塑一般笔直地站立着——
在他的身旁,几个杂兵正默默地处理着撒加的尸体。
简单地擦拭了死者胸前的血迹,再裹上白布,静静抬下去。
艾欧里亚一直默默看着他们的动作,看着这些人带着撒加步入神殿的巨大阴影之中。
青灰色的石板地上,只余下一滩刺眼的暗红。

穆走过来,低声告诉他沙加和米罗要先带重伤的青铜圣斗士们去疗伤。
“要我一起去么?”
“不,你和阿鲁迪巴留下,随侍女神身侧吧。”
“好。”艾欧里亚点了点头。

--------------------------------------------------------------------

事情刚刚告一段落,艾欧里亚就离开了圣域。
俯瞰蔚蓝色海湾的山冈已经变得十分荒芜,杂草丛生。它寂寞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十三年前的那场变故开始,几乎不再有人类涉足这里。春去秋来的岁月也只是一些觅食的海鸟在空中盘旋,匆匆而过。

这里,曾经是大哥单独训练他的地方。
艾欧里亚径直走到因练习拳法而残留着明显痕迹的岩石前,放下手中的稚菊。
“我来看你了。”年轻的战士蹲下身,注视着那束清新的淡黄小花。阳光融进身体,仿佛又带着他回到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
“对不起,我来晚了。”
像小时候一样,道歉的时候他嚅嚅低下头。

穆远远地就看见了艾欧里亚,风拂动着浅褐色的发,西斜的阳光在高大挺拔的背影上镶嵌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让人不禁想起春季星空中耀眼夺目的狮子星座。
“……艾欧里亚。”
“是你啊。”被人从思念之海里唤回神绪的青年回过头来,不意外的对上好友紫晶般的双眸。“怎么找来的?”

“跟着你来的。”
“胡说,我还不至于迟钝到后面有人盯梢也感觉不出的地步。”

穆笑了,他的朋友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么轻松的语气和别人说话了,很怀念的感觉。
“我是听阿鲁迪巴说的,从前艾俄罗斯常带你来这里……”
……
……
…………
“是啊,我来看看。……哎,这些年来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穆觉得眼睛一阵发酸,过去的艾欧里亚很开朗,总是喜欢和米罗他们一起疯玩,打架也好,开小差也好,虽然被抓住少不了一顿严苛的教训。那时他们经常撒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慌,当然偶尔也会拖上自己。小孩子撒谎本就没有多好的技术,加上艾欧里亚有一个习惯,不说真话时总是用手挠头发,怎么都改不了,因此每每被明察秋毫的艾俄罗斯当场揭穿。
如今他变得沉默,而且学会轻松自如地掩饰心事了。
“变了。”
“恩?”

“十三年的时间很漫长,不可能没有改变。”
穆踌躇了一下,“人也是一样的。”
艾欧里亚惊异于穆的坦白,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他能说什么呢?十三年前的那场惊变打碎了儿时的梦想,打碎了他的生活。对自己爱护有加的大哥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正直、善良、强大,就是这位对女神忠心耿耿的射手座黄金圣斗士,在一夜间变成弑杀女神逃离圣域的叛徒。当一群凶神恶刹的士兵闯进他的睡梦时,惊恐万分的小孩根本无力抵抗。


他不相信大哥会背叛,不相信他会丢弃自己。但是,但是,所有的人都这么说……
他一直在等,等哥哥返回圣域澄清一切,但是那个人再没有回来。
久而久之,艾欧里亚终还是放弃了最后的坚持,开始振作精神,开始独力安排自己的人生,开始揣摩如何伪装和保护自己,也开始恨。 

“你在想什么?”
并肩站着,穆并没有看他,而是和他一同望向远处的爱琴海。
“很多人。星矢他们,那些被我杀死的白银圣斗士,那个死在狮子宫的预备员,还有……大哥。” 


“我小的时候大哥总领着我来这里训练,”艾欧里亚似乎在自言自语:“因此我一整天都没办法去找米罗他们玩。越是心不在焉哥哥越是不肯放我早走,强迫我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出拳的动作。当时真是烦死他了。”
…… 
……
“……我不愿相信他是叛徒,但事实上一直认定他是。十三年来,我总以身为叛徒艾俄罗斯的弟弟而耻辱,我努力成为黄金圣斗士只是想竭力摆脱和他一切可能的联系。……是女神告诉我事实,可直到前往教皇厅时,我仍在怀疑。”
艾欧里亚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不是很卑怯?”
“不!当然不是。那只是……情势所逼……”穆想开解他,也自知理由是多么苍白。如果指责接受谎言的艾欧里亚是个卑怯之人,那么自己呢?为了逃避而远走,明知真相却袖手旁观,任凭预定的悲剧一幕幕上演,看着好友一个个消逝,这样的行为可以诠释为正义么?可以被原谅么?
“艾欧里亚……你恨他吗?” 

“撒加?”
………… 
“刚开始是。但现在已经不恨了。……我想我不能恨他,对于一个十多年来执着地坚守信念的人,我没有资格恨他。”艾欧里亚回望了穆一眼,紫色的眼瞳里分明有一个无能为力的自己,这并不可耻,有时在命运面前的脆弱无力反而是最真实的:“也包括修罗他们。”
唉,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说,我们,曾经那么快乐。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吧。”艾欧里亚平静的回答。
“只是有的时候,我会想起过去的很多事情。”
但是更多的时间他会想到自己,得到黄金圣衣、发誓效忠教皇的自己,还有满心迷茫而向女神挥拳的自己,在了解真相后发疯般冲进教皇厅的自己,以及曾经帮助过星矢,也曾差点杀了他的自己,每一个依次闪过眼前,每一个都愚钝得足以让人厌弃。
当他终于想要摆脱的时候,才发现这些都已不是自己。他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多,也许,再也找不到归途。
“不要恨,艾欧里亚。”穆抬起低垂的眼,再一次把视线平平稳稳地投向海天相接处。“就像你宽恕撒加那样,不要去憎恨命运,也不要憎恨你自己。”
艾欧里亚淡淡一笑。
“不用担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他感激好友的劝告,同样也宽慰着对方,虽然不快乐,但悠长的岁月的确让他完全成长起来。战士的血不能白流,以往的牺牲不能白费,代替死去的同伴继续努力,继续维护他们的荣耀,继续作为雅典娜的圣斗士守护大地,这是活着的人的责任。
所以,谁也不能再有悔恨。
那一夜后,十二宫变得冷清而空洞。抬出的一具具尸体很快被隆重地安葬在慰灵地。按照礼仪人们在新掘的墓前撒满鲜花。葬礼上最后一次他看到那个杀死哥哥并欺骗他们十三年的人,裹尸的白绸下没有青铜的面具,而是一张宁静安详的脸,银蓝色的发丝像记忆中的撒加一样,自由地散在脸旁。正是这个男人剥夺了他所有的幸福,缔造了所有悲剧,也是他沉默地守护着这里,引领他们走过最漫长的岁月。
士兵们将撒加缓缓放进墓穴,一刹那,他想起那双手,不止一次放在他的肩上,温暖、有力、隔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将勇气传递过来,让年轻的心停止颤抖。汹涌的仇恨融化在眼里,顺着脸颊悄然滑下。落进尘埃。 


漫漫长夜,白驹过隙。
爱,恨,真实,谎言。 
灰飞湮灭。 
应该结束了。 

曾经不能弥合的欺骗和冷漠,不能洗尽的暗红色血迹,终有一天也会交织成羊皮卷上一段古老的文字。
剩下的,惟有早已飘散在风中的回忆。

本文暂时没有评论,来添加一个吧(●'◡'●)

欢迎发表评论: